烂柯

科普文创 1年前 (2024) aysz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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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泛着自制的简易小舟在被淹没的楼宇之间漂游。冰封的窗户反射着太阳无力、苍白的光线,不过他最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光线,能够不戴墨镜出门了。船头放了一台老式收音机,这种型号耗能很小,连接一台太阳能发电机很快就能恢复工作。几周之前他误打误撞打开了收音机,惊奇地发现有几个频道仍在运转,不过大都是一些宗教团体的危言耸听,政府每隔几天也会发出信号,以聚集散落各地的幸存者们。

  大气层里的放射性尘埃阻挡了太阳光线,只有一小部分光线能被发电机有效利用,因此大型用电机械被他用来改装成其他用品,只剩下一台二次电频收音机和电热器仍依靠电能工作。温度基本上维持在冰点的温度,偶尔会有暴风雪的天气袭来,不过在中原地区的情况要好得多,从东面吹来的风大都被新的山脉阻隔了,因此他至今还没经历过大雪。在某些水平面较浅的地方他还能看到扯起的横幅“警惕威胁,打响人民保卫战”之类的字眼。他把浆停下,走到船头,拿起收音机坐在垫子上,拔出天线,想了一会,知道这地方沦落至此并非琐罗亚斯德式对抗的结果。几段嘈杂声过后,是用希伯来文念经的声音,他知道他们,这些以色列人在沉没的耶路撒冷建造了地下城。实际上,大量政府都在地表下建造了庇护所,他尝试与他们取得联系,但发出的信号都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片区域的水平面高约十米左右,太平洋的海水倒流进入内陆。他轻轻地脱掉鞋袜、外套和裤子,拿着麻袋颤抖着扎进水里,水的温度反而暖和一些,他活动一下颈椎,游进靠近的一所办公楼,找到墙漆剥落殆尽的楼梯间,忍着空气咬人的严寒跑到设有售卖间的楼层,挑选了一些罐头和几桶饮用水,他把罐头都塞进麻袋里,用绳子跟几个空桶拴在一起,接着下楼把麻袋和桶装水都扔进水里,自己随之下水,最后乘船来到漂在水上的物资旁边,把它们小心地放上船,穿上稍微潮湿的衣服,奋力往来处划动船桨。

  附近超市存储的罐头和饮用水足够他使用八个月,八个月并不很长,因此他必须要为未来作打算。如今他最远抵达过十公里以外的地方,远航最大的困难是物资和方向,当然他能凭借尚未被淹没的建筑物来辨别方向和航程,但是遇上大风天气时,难免会偏离航向。他将物资都堆放在老式公寓的屋顶上,然后坐在屋檐边大口喘气,现在的风速正合适,微风拂过水面掀起阵阵动听的海浪,他放眼望去尽是苍茫,没有植物也没有灯光,天空、水面、冻结的建筑都呈现一片灰扑扑的景象,唯一还在移动的事物就是水上泛滥的波纹。他把尼龙线拴在船尾,再把另一端压在公寓窗户上的碎石下,再保证它不会被水流冲掉。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搜索,无需航行太远,因此有必要做一些防护措施。他向西边航行,这一片区域看来得到了大规模的休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新式建筑,大都是银白色的外墙和几何冲击感极强的架构。他远远望去见到一个三角锥形状的建筑物,宁静的白光带着水汽照在远处的墙上,那幢楼如同一尊神像矗立在涌动的水浪中央。他划着小舟缓缓地滑向那里,咸风打湿了他的衣领,风渐渐大起来,一些散落的雪花从东面吹来,他惊觉大事不好,现在调头时机已晚,便一头扎进水里拼命游向锥形建筑。等他上到水面上的天台时,狂风正携着飘雪呼啸而下。

  穿过天台,来到建筑内部的一个正堂。他发觉这是一个图书馆,一个非常大的现代化设施完善的图书馆。一排排茧状隔间排满整个面积超过五千平方米的一层空间,他踏上悬浮的梯间,踏板带他下到一楼。这里的墙壁和排水系统异常坚固,即使已经被水淹没,内部仍然能维持正常工作,浅蓝色的空间渐渐被暗黄色的光线唤醒。他附近的茧状隔间均亮起柔和的白光,钻进其中一个隔间,里面是不足两平方米的空间,放着全息投影的器具,墙上还有一块液晶屏幕。

  他坐在座位上,屏幕上出现一张模糊的女性的脸。

  “这里是普通区,请输入您的有效身份。”

  “怎么输入?”

  “把证件放在屏幕上或扫描您的脸部区域。”

  他把脸凑近屏幕。

  “很抱歉,您的生物信息已损坏,不予办理。”

  “我有亲戚可能在这里办有账户,我能用她的身份吗?”

  “特殊账户仅限多功能区,请移步二层。”

  他来到光线更昏暗的二楼,穿过一道走廊,两边是并排而列的包厢,他随意进入一个房间。里面一片漆黑。

  “这里是多功能区,需要帮助吗?”一个浑厚的男声回应。

  “我想登录一个账户,户主是刘一粟。”

  “检测到家庭账户。你可以进行脸部扫描,也可以进行DNA采集。”

  他想了一会,“DNA采集吧。”

  他把手指伸在空中,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然后蜂窝状的吸音墙壁逐块亮起白光。房间约有三十平方米,净白的地板上空无一物。

  “您需要什么服务?”还是那个男声。

  “你能做什么?”

  “我们提供多媒体资料查询、问答解惑、健康报告分析……”

  “健康报告。”

  一种气体开始充斥整个房间。

  “不要担心,这是反应气体,能帮助我们理解您身体内部的情况,请尽量吸入,它们对您的身体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好吧……好吧。”

  “您的健康状态评估为丙级,亟须治疗。”

  他站在原地。

  “报告显示您体内的癌细胞正在加速分裂。脑血管一处晚期肿瘤;肝脏一处恶性肿瘤。”

  “我还有多久可活?”

  “预计您的生命将在两年后结束。若加以及时治疗,可以将您的生命延长四至六年。”

  “怎么治疗?”

  “保证您每周在这吸入抑制气体即可,但此账户余额不足。”

  “不需要了。”

  “好的。”

  “是否因辐射所致?”

  “报告显示辐射是主要因素。但您的身体接受了三十至六十年的冷却,免疫系统功能下降明显,同样也是病情恶化的因素之一。”

  “这里的电力能维持多久?”

  “我们采用的是第六代光伏发电技术,损耗极少,能维持基本工作。”

  “以前大家都活着,却表现得对此一无所知似的,可笑啊。”

  “世界不完美,生命很可贵。需要帮助请呼叫人工线路。”

  “能切换户外视角吗?”

  此刻他站在模拟出的天台上,风吹拂在他脸上,水浪声此起彼伏。他活动手脚,把身子弄得暖和起来。

  “室外温度零下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八,风向西北风,风力六至七级。”

  他弯下腰用手触碰脚下的地面,甚至有水珠附着在手指上。

  “你用的是哪种技术,全息投影?”

  “我们采用全息投影和虚拟现实强化神经的综合技术,成本更低廉。但效果无疑没有您的模拟舱真实,当然也不会出现冷冻人体数十年的故障。”机器像是开了一个玩笑。

  “每个人都需采集信息?”

  “我们的信息采集部门直接向维安部门负责。”

  “你是什么型号”

  “多功能区配置帝江四代,编号T2-06。”

  “他们花了钱啊,对吧?”

  “图书馆耗资情况由委员会掌握。”

  “把附近的商场、超市、便利店列出来。”

  他检查了地图上的九个能找到物资的地方,先前都已被他发现了。

  “帮我联系救援委员会。”

  “线路忙。”

  “这里有单人机吗?”

  他开着涡轮式直升机飞出图书馆的天台,雪籽重重地打在机舱上,水滴在玻璃板上如弓箭般闪出蓝色的阴影。他将航线设定成向西北方向,全中国的幸存者集中在西北地区,中央政府回到了延安。

  这雪也要下到死似的,他想,于是他等候着放晴。眼前正当入夜前的时分,寒气能透过舱门渗进来,他把身体紧靠着发动机处取暖。前灯照进渐暗的天幕,下面的水被搅动着,露出模糊的建筑物幻灭般的轮廓。他注视着前方射出的光柱和蒙尘的苍穹,左腿冻得有些抽筋了,但他想尽量飞远点,不想开电热浪费电能。他跛着脚来到存储间,看到有些水和干面包片,于是拿了些食物回到座位上享用晚餐,他很饿,吃得很快。有些痛了,他想。在这期间,他睡着了。

  早晨他醒来时已置身于陕北高原的南部,直升机能源告罄了,他只能下来走路。这里土壤刚刚被冲刷过,但好歹没有被淹,他费力地走在泥泞的高原上,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腿从土中拔出来。天空和土地的颜色一样,都呈灰白色,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这一片不毛之地仿佛从未焕发生机。他又觉得冷,加快了脚步,裤腿上沾满泥秽。或许到延安了就暖和些,他想。

  他见过许多冬天。他在海边见过雾气霭霭的,那次是和他情人度假,他们曾在那里被困在海上整整一天,因为雾气太重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最后他们实在受不了了,跳下船游回了岸边。事后他在旅舍倒头就睡,第二天患了肺炎,情人不舍昼夜在床边照顾他,当然那是四十年前了,那时他以为自己生活美满,别无他求;还有一次在北方草原,雪山上白雪皑皑,草皮上包裹着一层冰晶,连牛粪都结成了冰块。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父亲在带他跑步的时候跌下悬崖,尸体被发现时已被畜生啃掉了四肢。

  但现在他独自一人,看不见远方的道路。头开始疼了,这是自他儿时就落下的毛病,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半边脸发胀、变得通红。如同一块烙铁紧紧的压在他的头皮内部,他感到痛苦——纯粹的痛苦。他用尽全力嘶吼,最终因嗓子发胀趴倒在地。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黏在他的脸上,他无力再动弹,任凭疼痛掌控他的身体。

  一个身材发福、临近秃顶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见他醒过来说:“我见你躺在地上,就拉你上来了。”

  他感觉头晕。

  “你叫什么?”

  “姓刘。”

  “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

  “真人?”

  “我们去延安吗?”

  “哈哈,我开始喜欢你了。”

  “调头。”

  “你喜欢开玩笑吗?”

  “调头。”

  “庇护所是个幌子!”男人红着脖子吼道。

  他一动不动。

  “每天都死人。”

  “为什么?”

  “没吃的。”

  “政府呢?”

  “管不着。全是暴民。”

  “你从那里出来?”

  “我偷了这飞机。”

  他来到副驾驶的座位。

  “我好久没跟正常人说过话了。讲讲吧,你家人呢?”男人递给他一瓶水。

  “死了吧。”

  “你怎么没死?”

  “我被冻了。”

  男人愣了一会,笑起来:“虚拟现实?你是怎么想的?全是假的。”

  “你不懂。”

  “我现在去北非,那兴许会暖和点。一起吧?”

  “哪都一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

  “把我放下去。”

  男人想了一会,盯着他说:“你不该丢下亲人。”

  他回到图书馆。

  “您需要什么服务?”

  “刘一粟上一次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二〇六九年四月十六日。”

  “这个账户还有谁登录过?”

  “该家庭账户创建于二〇四九年五月四日。记录显示由令堂王岗玲、令姊刘一粟及阁下共享。”

  “这个账户有存储文件吗?”

  “该账户储有场景信息。”

  “查看。”

  他打开唯一一个文件。

  光线拼接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留了一头乌黑的长发,看起来显得很不自在。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站在角落里,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语气开始抽泣,“妈妈走了。”

  “他还没醒过来,”她捂着脸说,“债务更多了。”

  “爸爸因为他的癌症走了,现在妈妈也走了。”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

  她停顿了几分钟,不再哭了。

  “我留在这。等他醒过来,有什么难关都走过去。把癌症治好,再想其他的。能走过去的。”

  她走出房间。

  他站在原地。瞳孔收缩,爸因为自己的癌症自杀的,他想,他毁了家庭,还借钱用模拟舱把自己冻起来。头疼得厉害。周围的光线亮得眼睛刺痛,他感到无所适从。

  “人为什么活着?”他问。

  “报告显示您脑血管处的肿瘤在您四岁时开始生长。您活着就是家属最大的愿望。需要帮助请拨人工线路。”

  “人为什么活着?”

  “从达尔文主义的角度来看待,人活着为了确保种族繁衍与发展。”

  “人为什么活着?”

  “为爱己所爱。”

  “模拟舱有意义吗?”

  “虚拟现实技术的开发以实现人的幸福为目的。”

  “真实和虚假的边界?”

  “不过都是人的大脑所处理的信息。”

  “那活着有什么意义?我指真正的活着。”

  “为人的信念。信念可以是宗教、历史、某个特定的事物或人以及特定的理想等。只要人相信它。”

  “我赖以为生的东西都不在了。”

  “在您面前摆着三条路:生存、死亡、启动模拟舱。需要帮助请拨人工线路。”

  “人为什么要去死?”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自杀是情绪冲动所致。因为直接通向死亡的理性逻辑是虚无的。”

  “我必须要信服某种理念,相信情况会改善吗?”

  “对于人来讲,这是轻松且容易的。”

  “模拟舱里我的家人还健在,没有辐射也没有核战,太阳还在发光。为什么不去模拟舱?”

  “这是您的选择。不过那是逃避的具体体现。”

  “对于我来讲,必须要逃避吗?”

  “从本质上来看,上述三者均是逃避现状的选择。怀着理念生存;无望而去死;进入数字世界。”

  “逃避和不逃避又有什么相干?”

  “世界大体上是客观、无情的。人对待世界,注定无法与其抗衡。然最有力的反击是面对它。”

  “怎么面对它?”

  “直接活着是最有力的证明。承受苦难的过程就是人的长矛,个人的受难同样也是对抗混乱、无序、冷血、荒诞世界的子弹。”

  “对抗世界能给我带来什么?”

  “其本身就是不朽。足以成为生命的本源。足以镌刻生命的意义。足以充盈精神。”

  他走出图书馆。忍着刺骨的寒冬在水中划动双臂,现在是将破晓的时刻,水中照进几抹微光。水流朝西涌动,他像一条梭鱼在浪花中向东游。前方是茫茫蔚蓝。

  注释:

  ① 出自南朝梁任昉《述异记》。传说晋代王质进山砍柴,见到几位童子下棋,童子见他给他一颗状如枣核的东西,叫他吞下。当他下山时发觉自己斧头的斧柄已经完全腐烂了,当他回到人间,与他同时代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版权声明:aysz01 发表于 2024-01-30 14: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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