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千寻

科普文创 1年前 (2024) aysz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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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在想着、寻找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

  或许也有大众心理的八卦原因,我想着这个女人不是因为恨或者惧,也谈不上爱,更多的因素还是好奇。

  我知道她,却不认识。没有见过,不是来自记忆,也不是来自梦中。要说梦的来源很大部分也是记忆吧,虽然梦中也有与记忆没有联系的人,但那类陌生形象很可能会突然让我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如果无法立刻脱离梦境的话,这种觉悟会非常令人恐惧。

  不过我已经成年了,最近我意识到我是时候光明正大地喜欢女孩子了。妈妈最近也提醒我了,“当面”。

  出现引号的原因是妈妈的音容笑貌不是自然光反射在实体上呈现给我的直接视觉,而是无线射频信号转换而来——我是通过屏幕和妈妈对话的。

  我知道你会说和亲人视频一下太常见了,何必这样拽文。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么形容是因为妈妈和我的“会面”中有两个要素的属性比较特别:空间和时间。我知道你会说这样描述可能世界上除这两样已经不剩啥了。在正常范围内,这的确是稀松平常的,很多人都有在国外留学的亲朋,天天视频联系早在几十年前就见怪不怪了。但是我是从这里深刻体会到了量变与质变的关系,我从来没有见过屏幕外的妈妈,据说她是常驻阿尔法星的宇航员。倒不是政府多么不人道想让她常住在那里,只是那个地方太远了,她花了十年才到达了目的地,据说。据谁说我会这么相信?据她本人。

  对我而言,谈不上习不习惯,我一直是通过屏幕和妈妈交流的。据说妈妈在我三岁时就去执行任务了。这个是据爸爸说的。好在十年前的技术就能达到维持超远距离的信号传输,还有逆向信号防护波能够避免宇宙射线的干扰,并不断补偿信号的衰减。我从来都明白我妈妈同别人的妈妈有什么区别。于我而言,妈妈就像是广播电台的午夜知心姐姐,像是一个不那么媚俗的网红级网友,一个好似“素未谋面”的多年老友。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像术语般冷还有点酷,但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总之,所有的感觉持续时间长了,都习以为常。

  我现在是一个人生活。爸爸许多年前就有了新的伴侣和子女,虽然他坚持说他本来是真的想和妈妈白头到老的,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妈妈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愤怒或者失望。是不是因为科学家的理性早就预见到离异是长期分开的必然结果呢?好像妈妈当年只是平静地和爸爸商量好了对我的安排。我对爸爸既没有怨,也没有特别多的亲密,更像是春节广告中的那样,是亲人,却早就无法自然相处,只剩在短暂相聚时的客套了。

  而我和妈妈虽然不能面对面,却是更加亲密,也不觉得摸不上抱不着很伤心很奇怪,可能我早已忘记抱她的感觉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记得过。最近我发现,自从工作后,和妈妈的交流好像不那么频繁了,成人了嘛,自然事情也不少。我没觉得和妈妈不亲了。我的同学中也有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的,但是据他们说经常也是按照惯例每天或每周一起吃顿饭,很多心事也从来不和父母交流,代沟都快成了海沟,反倒是同学、哥们、闺蜜、红颜,乃至网友,探讨更多内心最渴望的话题。我现在也像那些在异乡工作的朋友一样,每周例行公事似的找个时间和妈妈聊聊天。大多数父母都未曾真正参与过我们内心的生活,这点别人比我也没多少优势。

  其实以前我也很好奇外太空和飞船等等高科技,但是我是个文科生,妈妈解释的深了我就会一头雾水,炫酷感早就败于晦涩隐秘,逐渐这个话题的光环就褪色了,已经没有兴趣再提。我只是知道妈妈所在的阿尔法星上没有氧气,她日常的生活大多还是在飞船上,靠高效制氧压缩固料维持,屏幕的背景也一直是飞船中她的起居仓。那么远的行程,所有设计都绝对服从于使用价值,所以起居仓也是一番机械帝国的风格,没有什么生活气息。但是作为一个男孩子,我也不喜欢唠家常,现在的家庭琐事都能交给机器人代理了。而对于妈妈,一个宇航员,一个科学家,就成了我“身边”少有的不太关注家长里短和时尚潮流的女性。有时我也觉察到主动联系妈妈的次数越来越少,其实也不是我对妈妈的爱淡了,而是找到一个值得聊的话题不容易,并且我知道妈妈不是那种一点杂事反复唠叨的女性,她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忙。我们都明白彼此时间的珍贵。我能感觉出来,妈妈主动提出的话题,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比如她虽无法跟随时尚,却会与我讨论过审美,她会选择有意义、有深度的话题,还总是想想做到有点趣味。

  不过有那么一回,妈妈像个普通家庭主妇那样感叹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是该找对象的年龄了。她这么一问我才发现,有一个女孩子的模样一直隐隐约约在我心底。不过很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也不是来自梦中,虽然她的形象不是很清晰,但我确定这个形象是贮存在我清醒时的意识中的。如果让我见到这个人,我保证能第一时间认出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能吸引住我的新女神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个假想的女孩的影响。既然没有现成的目标,我就更想探寻一下心底这个人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妈妈没有取笑我这种有点童话的想法,而是饶有兴致地帮我分析怎么去证明这个想法的准确性,试着找一找这个“意中人”。我也很开心终于有了这么一个不太寡淡也不那么高冷的话题可以和妈妈轻松愉快地讨论,我把它归为异性形象意识形成的八卦心理学。妈妈一直都尊重我内心最真实的愿望,这一点是我最骄傲的地方,是别的触手可及的妈妈很少能做到的。妈妈告诉我人的记忆准确性不那么高,有时会发生错位,她让我根据能确定的要素来缩小寻找范围。

  我仔细想了想,这是个穿红色衣服的年轻女孩,但也不是稚气未脱的少女。她的皮肤白皙、光洁且饱满,就像长久以来形容的那种健康有活力的感觉——一脸胶原蛋白。

  虽然我的时间也不是很多,就用业余时间顺便找找吧。保持联系的朋友们自然不在话下,我也仔细观察了下身边的同事。同时我也一改往日风格,积极参加各种类型和规模的同学聚会,从研究生到幼儿园,争取全面覆盖。

  这样跑了一圈后,我无奈地发现,能联系上的人大多只有地域和职业/利益这两个主要属性,能够谈的上情怀的人真的非常稀少。好在我装出一副非常八卦的嘴脸,对直接见不到的人也从各种渠道索要照片。虽然我知道我肯定会遭到许多厌恶,我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也会变得有些猥琐,但是好在八卦是人类的本性,我表现得着急一点也无伤大雅,既然无损切实利益,多数人手头有相关照片资源的最终都慷慨提供了。

  然而结果还是有一点失望。妈妈告诉我了几个以前住得近,但很早就搬走了的发小的名字和亲友关系,我就又主动联系了那些我三岁以前自己都不记得的发小的家庭。当我见到或者联系到这些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却似乎曾经很亲密的人时,他们开始都表现得有点小激动,我们在记得当年各种情形的亲友那里进行了叙旧,过后他们的热情就开始变得不自然,慢慢地掩盖不住疑惑,我也觉得如果遇到这么一个只求见一面完了就没有下文的发小有点诡异,如果是阴谋论者说不定还会为这种猜不透的动机忧心重重。

  不过,这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倒是为我和妈妈的聊天增添了不少乐趣。我经常向妈妈感叹,要不是提起以前的事情有那么点印象,那些发小真的就像是假冒的,好多人的模样根本就认不出来了。而我要来的从幼儿园到研究生同学的照片也有很多令我吃惊。这些照片中以前的大多是集体照,近期的我也尽量索要合照,不论是和谁合的。这些照片似乎也努力帮我印证了平等看待不同颜值的人的博爱之心,有些班花校草后来长残了,而另一些当年毫不起眼的角色却不可思议地魅力起来。看后总归是感叹,看到当年的照片能从个别特征的蛛丝马迹挖出谁是谁,然而多年未见的人直击当面是绝对不敢相认的,岁月真是一把无形的刀,修容细无声。

  看来当个追梦人真是不容易,无论是追梦的人,或者是追着梦里的人,每当我对妈妈说起这个,她总是说不要太过奢求,注意执念的最终目标和时效。但是她也认为不用刻意驱逐这个念想,这说不定是我生活中一抹独特滋味。妈妈真是善解人意,如果我以后能有个伴侣,不知能不能超过妈妈。我知道你会问我找的那个女孩子会不会就是妈妈,其实我心中也偷偷地闪过这种想法。但是我并没有病态的恋母情节,我对妈妈的爱是正常和健康的。不过最关键的是另一点——我又不是太长时间见不到妈妈,可是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的模样是不是我心中的那个女孩我不可能不知道。妈妈已经年过半百,她的美更多在于气质,里面也包含着我对她的感情,妈妈和那个女孩在我心中都是完美的,不过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飘逸的发丝,清秀的面庞,温柔、果敢,怀着善意的眼神,虽然这些抽象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一大批人,但是我发誓一旦见到我立刻就能辨别。并且她是俯视着我的,是定格在向前走的途中回头看着我。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奇怪,但这就是烙印在我心中的样子,不是我的脑袋自己乱放电生发出来的。

  有时我也想,会不会一生都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不过许多世界未解之谜不就因为未解才有魅力,那我的人生有这样一位女子,是不是也算有点色彩,有点不同于常人的美好呢?

  千与千寻

  最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妈妈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打算返航了。可是你是不是感觉我的描述有些平淡?我也这么觉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我不应该发疯一样地欣喜若狂么?我终于能够期盼真正见到我最亲爱的妈妈了。我是非常非常高兴,但是似乎不是那么激动,不是那么特别的兴奋。如果拿个东西来做比较的话,似乎不如找到心中的女孩那么的兴奋。我一度为此感到羞愧。是不是因为我和妈妈分开太久,或者说从未相逢过,以致于觉得目前这种沟通的状态就是正常合理的呢?就好比从未得到就谈不上失去,反之从未失去也谈不上复得,只是即将收获一种重大未知的感觉。人对于未知的感觉往往不是纯粹的喜极致的喜,但是我还是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这个人的运气还真是不能说好,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否极泰来,据我冷静理性的分析,我之所以没有经常动轻声的念头,只是因为不断沉降后的麻木。我觉得世界对我的吉运总是很吝啬,很多事就不说锦上添花、节节高之类,我都体会不到乐极生悲,因为乐才开始,还没到极,悲就来了。就在我心里除了那个一直寻找的女孩之外,终于又有一件可以期冀的喜事之时,爸爸突然来了。

  当时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盘算着几年后能亲手触摸到妈妈的脸庞。我伸出手去,想象着妈妈站在门前的模样。恍惚中门前真的有个人影,不过好像是个男的,好吧我看着这个人影实在想象不成妈妈。答案揭晓时我的心弦动了一下,闪瞬即逝。爸爸的模样憔悴了一些,是年纪大了么?爸爸的新家庭安在另一个城市,我工作忙,也理解他那成立了十几年的新家庭已经同他的年龄一样变成老家庭,肯定也有一大堆家务事要忙,我已经成年了,早就不再接受他的经济支援,更不需要他照顾,我理解他没多少时间来看我。说实话内心也不太想与他过多联系,不自在。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一年多以前了,他出去开会时“顺道”看了我一下,春节我自然是要回去和姥姥姥爷团聚的。一年多不见自然不会认不出来,不过感觉还是有些生分了。

  直到走近时,我才发现他的模样没啥变化,那种憔悴感来自表情,他的眉间似乎有那么点焦躁和忧伤。他是遇到什么事了么?还是我的错觉呢?还有,他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呢?

  一年多不见,也不准备点开场白,直接劈头盖脸砸下一颗语音炮弹:“你妈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什么!?你开玩笑的么?”我虽然挺惊讶的,但是一点也不相信。或者说,不愿这么想。妈妈不是已经准备返程了么?他不知道么?

  “就是这半个月的事,你没发现么?”

  “我这几天才和妈妈视频过呀。”刚说完这话,我突然发现,最近单位要突击一个项目,每天回来就睡觉了,上次和妈妈联系确实不是几天前,而是十几天前。在此期间我居然没有怎么考虑过这事。是不是其他人对远方的亲人感觉也是这样呢?虽然叫亲人,心里也认定是亲人,但是分开的越久,联系的越少,也没觉得有啥不自然的呢?还是说我觉得母亲的归途已经提上日程,到时会“亲身”见到她,从屏幕上见少一两次没啥关系呢?

  “快进去看看吧。”爸爸无视我的异议和一定时间的神游,直接提出了要求。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时我才想起来调侃爸爸还这样密切地关注着妈妈,他现在心里只有他的新家吧,十几天我的事都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爸爸淡淡地说:“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不相信她能回得来的。当年她先向我提出离婚,最后我答应了,主要也是因为我觉得我根本再也无法当面见到她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她的情况。你们经常视频吧,其实我也想与她联系,但她终究还是赌气不肯见我,虽然是她提出的离婚。我留了很多言她也没有回,不过总算是没有把我的账号拉黑,也没有故意对我隐身。所以她用生活线路对外联系时,她账号的在线状态我能看见。我想她在生活中,联系最多的就是你了。每过一段时间就能见到她在线,看到她在线我就知道她是平安的,我就能安心继续做我的事了。”

  原来爸爸还一直惦记着妈妈呀,我心里默默地想着。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半个多月了,她一直没有在线过,我有些着急。我想发信息问问你,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特别着急,特别想看看她。但是她从来不肯见我,而她必然经常见你,所以我就到你这里来。如果你们联系上的话,我也看一看,不用面对面,不要让她看到我,我只在旁边看看你们聊天就行了。”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但是这不是目前的关键,先赶紧和妈妈联系一下,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这次我使用了客厅的大投屏,想让爸爸一起看看。

  然而,妈妈果然不在线。

  我按下了平时没怎么用过的即时通讯提醒按钮,妈妈那边应该响起了跨平台提示超声波。我们的距离摆在那里,就这么一种联系方式。我突然觉得很焦急,没有耐心多等一秒钟。同时也暗自有点吃惊,我以前居然从来没有担心过和妈妈这唯一的联系方式掉线了怎么办,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和妈妈视频已经习以为常了,就像是你几十年来每天正常换着样数吃饭的话自然也不太担忧突然有一天粮食供应出问题了会怎么办。

  然而爸爸想到了。

  但是现在我最大的感觉不是愧疚,我只想赶紧看到妈妈的模样,听到她的声音,像一直以来那样。

  然而,再一次因为长久无人响应而自动切断。这已经是第二十次了。

  我突然觉得很恐惧,妈妈所在的地方不同寻常,她在外太空。当然我一直都知道她在那,但是平时除了同样远得无法想象以外,我们会不时地联系,我没觉得太空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概念。然而如今联系不上了。

  会不会她返程时遇到了什么意外?不不,她肯定是要返程了有很多事要忙,大科学家,那么重要的使命,哪会像我们小市民这样每天有这么多时间可以闲聊开小差。

  难道是她所在的飞船漏气了,还是遇到不明飞行物了?生病也有可能,不过她应该带足了药品。那有人照顾她么?要么是通信产生了问题,信号屏障应该足够可靠,是信号发生器故障了么?应该不会有星球大战,虽然我是文科生,也看过不少科幻片,但是我还是不相信。

  我实在不想让自己这样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我的思路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杂乱无章过,我发现我是真的着急了,还有我不想让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向可怕的方向靠拢,但是我实在是忍不住。

  “别胡思乱想了。我这几天也是这样,又不能在那边一直说。你一个人,这样也不行。这几天我请了假。我也料想到了可能是这样的情况,我陪你住几天吧。一起等,说不定就快有消息了。”我很吃惊这个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从来都与我很遥远的爸爸居然如此了解我此刻的心情。我没有搭腔,算是默认了。如果继续自己待着的话确实会很难熬,怀着焦虑与恐惧持续等待长度未知的时间,想想都可怕。

  我问爸爸能不能找妈妈的单位调查一下出了什么状况。他遗憾地说妈妈当时加入的是国际组织,并且执行的是机密任务,具体情况对他这个家属都是保密的,不允许公开咨询,国内一般级别的机构也根本查不到。他后来也是考虑了这个才决定同意离婚的,因为他觉得妈妈执行这样的任务无异于和打算他诀别了。现在果然连个官方的咨询途径都没有。

  但是我毕竟与爸爸分开这么多年了,和他面对面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普通的客套和寒暄过后,日常所需吃喝拉撒之后,我发现和他一起啥也干不进去,无论是下棋、电玩、扑克、运动,甚至是看电视,也只有不停地换频道。我早已与他无话可说,但是更关键的是,我现在没心思干别的事。

  爸爸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焦躁,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几本册子:“我知道你没啥话能和我长聊,咱们看看你妈妈以前的照片吧,我最近也很想她。”

  我以前从未发现爸爸是这么地了解我,还是说他其实真的一直念着我们母子么?不过先不说这些,你是不是好奇为何要爸爸来才看妈妈的照片,其实不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影像早已全面电子化了,在允许的区域都是随时录像的。家里的镜子、玻璃和各种屏幕随时都可以从智能家居的云系统中调取照片,随时显像,因此大家逐渐忘记了照相这个刻意的行为。爸爸拿来的既然是实体的相册,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吧。

  而我的手头居然没有妈妈的照片。据爸爸说,妈妈启程去阿尔法星时我还很小,没什么记忆,那时我们作为航天科学家的家庭优先享用了最新的空间通讯装置,就能像现在这样和妈妈联系了,只是图像精度和传输速度差了很多。他们协议离婚后爸爸带走了他自己和我的照片,还有妈妈的。他说这是妈妈嘱咐的,说不愉快的回忆还是不要强化了,她不希望父母曾经都在身边的印迹时刻留在我身边提醒我,让我不断与以前作对比,这样会平添痛苦,那时我的记忆才开始形成,没有经历过反而不会伤心。

  其实她说对了,我对父母的这些情况感觉比较平淡,虽然偶有沮丧,却谈不上悲伤。而对于妈妈,我不需要照片,我能从屏幕中看到她,看到动态的她,虽然交流一次需要缓存许久,因为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但是我能看到她的存在和变化,还要什么照片呢?她从来就是在屏幕的框中出现,可以说屏幕就是相框,我感觉她的照片一直就放在我身边,还是动态的。用不着再来一个框对另一个框中她的模样进行采样。至于我家的云,由于妈妈这些年一直不在,再智能也采集不到她的图像,自然也记录不了。

  而现在,的确是只有和妈妈相关的东西才能引起我的兴趣,让我安静一会。爸爸把相册按照时间顺序递给我,我们轮流看。虽然时间久了照片的颜色有点变,表面也有点粗糙,但是人脸识别其实不需要多么高的像素。

  少女期的妈妈好像有点憨憨的,算不上时尚,不过还是蛮可爱的。原来妈妈那么早就和爸爸认识了啊。也有他们的合照,爸爸比妈妈年长不多,那时的他也挺英俊的。比照现在,只能在已知这是同一人的前提下依稀分辨出照片中和眼前的是同一人,没有这个前提却也是不敢直接指认的。我感叹对自己的亲人怎么也像那些多年未见的同学和发小那样,快不认得了。爸爸就不说了,连妈妈都是这样,爸爸不和我一起生活很多年了,可是妈妈就如同一直在我身边啊,至少她的模样经常在我眼前,何以看到以前的她还是有点吃惊。

  后来看到他们的结婚照。嗯,成年的妈妈其实比少女时更漂亮了,有魅力、有韵味,在结婚照中更显妩媚,看来他们心情很好,毕竟那是结婚。我的心中突然刺痛了一下,算了,不看这个了,翻篇。

  呀,他们的孩子出生了,自然就是我,哈哈。你说对每个人而言,自己是不是对自己最熟悉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对自己样貌一点一滴的变化都了熟于心呢?可是你们看自己是个婴儿的模样,或者哪怕是有记忆后的幼儿时期的模样,会觉得很熟悉么?反正我看着妈妈怀里抱着的孩子,觉得那张肉肉的小脸很陌生。时间真可怕,幻化一切于无形那。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记忆有时候很不靠谱。不过抱着我的妈妈的模样,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我能在哪里见过呢?刚出生的我,应该一丁点记忆都没有吧。

  可是越往后看妈妈的脸越熟悉,虽然也说不上具体哪个部位似曾相识。

  “再往后就该到你妈妈离开的那一年了。”爸爸说这话时口气好像有些伤感。

  当我翻开那一页时,突然感觉像遭到电击一般。

  这,分明就是,我一直寻找的那个女孩!

  自从我知道妈妈可能有状况,这个神秘女孩的概念已经被完全踢出我的脑袋了,然而这时我的感觉却像什么东西突然对上了。但是这怎么可能?不对,这个可能性明明已经被我自己否定了。

  再仔细看看照片上微笑的妈妈,白皙且水润的皮肤,温和亲切却不失坚毅的神情。眉眼的特征我形容不出来,但仔细一看的确有妈妈的韵味!可是,为什么这个形象在心底存在了那么久我却一直都没有发现,和妈妈相伴这么多年我居然都没有感觉。现在她是看着苍老了一丁点,但是我应该是看着她从年轻变老的呀,为什么感觉不到这变化呢?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妈妈以前的模样了呢?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年的交流又算什么呢?

  我的心中被各种复杂的心绪填满了,我对着照片低头不语,不停地撕扯着头发。爸爸不知道我这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我是为妈妈担心,他继续说道:“再下面一页,就是她离开的那一天了。”

  他怎么没看就知道下一页是什么啊,是他铭记在心么?还是他近期看过几遍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追究,只是慢慢地翻到了下一页。

  当穿着红衣服的妈妈印入眼帘的时候,我的眼泪毫无知觉地涌了出来——原来我在妈妈面前描述的那个一直追寻着的女孩就是她本人。

  千与千寻

  可是为什么之前我一点都不记得呢?这也太奇怪了,虽说隔一段时间再见其他人会觉得相貌变化很大,而在身边的人会感觉不出来,那么对我而言妈妈也可以算是在身边,可是我居然看着她从心念中的女孩变到如今的样子,却完全忘记了她以前的模样。虽然我也不怎么记得我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原来记忆是这么不靠谱啊。

  到底我对妈妈的感觉是忘却呢,还是过于想念?以至于她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我的心里,那已经不太像是记忆,而是成为脑自发产生的意识了。如果妈妈知道我一直寻找的就是她本人,她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很开心呢?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呢?

  爸爸感觉出了我不太对劲,连忙问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事。我对爸爸说了那个长久以来占据着我内心的女孩,此刻突然发现她就是妈妈。我对爸爸说,怪不得我分辨不清女孩的五官,却在看到妈妈离开那年的照片却立刻能认出那就是她。怪不得我觉得那个女孩是在回头看着我,目光是俯视着的,肯定是那时我还小,她看我的视角自然只能是俯视,怪不得我对那件红衣印象那么深,原来那就是她离开那天的场景啊。那时我刚三岁,应该还没有形成记忆,原来我是把这样一幅画面存在了意识和潜意识之间啊。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孩子,我知道。对不起。我也想她。”

  又沉默了好一阵,爸爸又说:“孩子,别这么痛苦,不要对记忆有这么深的执念。你妈妈是科学家,她对我说过,人的记忆有时是会出错的。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当时的情况,你妈妈走的那天,的的确确是俯视着对你道别的,就像她平时对你说话时那样。但是她是径直走了,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我的记忆应该比那时的你准确一些。况且,我对这一点记得这么清楚是有原因的。后来我们商议离婚的事时,你妈妈让我把以前的照片都带走,那时我忍不住说她真是一个绝情的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孩子,随即就想起了那一天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把这些抱怨一并倒给了她。而你妈妈给出的解释是,她就是故意强忍着没有做那些代表离别的特殊动作,不希望让我留下特别的印象,因为那种死去活来的分别虽然对当时来说是发泄了情绪,但是会给我以后的心情带来严重的伤害,让我长期陷在被她抛下的负面情绪中,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那么远的外太空的事,已经和我们的常识不在一个维度,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爸爸接着说:“后来,看着你能够继续正常地生活,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过分悲伤,我才能够理解你妈妈的用心。我总觉得科学家的思维足够理性,但也足够冷血,但是那时我发现,她的做法是明智的、考虑了后果的,她的想法具有前瞻性,而我才是当局者迷。她注重的是长远的影响,她忍下了自己的感情表达,背负着我们的误解离开,却换来了你心中长期的安宁,这对一个母亲而言真实太不容易了。其实她并不冷漠,是我以前对她的理解不够多。”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此时我的心中,感伤和感动搅成了一锅,中间还夹杂着震惊,原来妈妈并没有回过头,那为何我心中那女孩回头的形象,是那么的清晰。为何这除了红色衣服以外仅有的能够确定的要素却是错误的。真的是我记错了吗,还是那个女孩其实依然不是妈妈呢?还是说——

  “是你太想她了吧。”爸爸突然开了口。

  是我太想她了,自己脑补了这如此清晰的回眸么?

  我已经不想追究了。那女孩究竟是谁,妈妈当时是不是回过头,以及妈妈的真实性格是什么样子,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在乎了。

  我只想她回来。

  夜已经深了,我来到露台,抬头看到了满天繁星。我所在的城市空气很好,而这片星空于我而言不止是美感、壮阔,或者文艺青年的宣泄之地。星是那么遥远,或许我永远也无法真正接触到妈妈,但是哪怕像之前那样,让我继续在屏幕中见到她。我总是不敢奢求上天对自己太好,想想那么多在外漂泊的子女,到最后不也是一年到头就听几声家人的问候么?对亲人实际帮助和心灵慰藉能有多少呢?也就剩心安了罢。再退一步,甚至我看不到她的模样,听不到她的声音,接收不到任何她的信号,但只要通过某种方式告知我,她是安全的,我就知足了。

  我的妈妈,在星耀彼岸;惦念这么多年的女孩,我想要找到你,在这片蕴含希望的星光之间。

  意里寻她千百度,暮然昂首,那人却在星汉烂漫处。

版权声明:aysz01 发表于 2024-01-21 17: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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