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身材意味着不错的收入,而这对手脚,或许会替她免些弯路。健康的心肝肺,以及肾脏肠胃,都是换取好梦的筹码。
晴烟捧起虚拟的脸庞,将它轻轻合上,再打开时,掌心皮肤里已没了影像。罪犯的脸,谁会要呢?挂上纵乐墙,让人将它砸烂?她才不肯,即便那不再算是她的。
她会被判无期的。大脑接入梦网,身体服刑至死,往事如烟,一切从头开始。只要还有权出租自己,就能体面地生活。入梦也好,至少是对现实的解脱。
轻抚狱墙,上面现出她的镜像,四目相望,她幻想自己未来的模样。眼前的影子,唇像脸颊般苍白,仿佛玻璃棺里,被传送液泡久的活尸。
“罪犯青莎,你被判处双重死刑。”影像的语气,比它的唇色更冷。
“你们搞错了”,晴烟把墙上的自己拍得变形。
“进传送室!”
狱门打开,溢出滚滚白雾。晴烟退坐墙根,将水汽赶开。
这都怪她的身世。她防卫过当,却被认成连环杀人犯青莎。她不明白,还有多少人拥有同她一样的基因。总之,她不是最后一个,否则主宰会救她。
绝望中,雾里走来个比绝望还令人绝望的身影。那根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左臂,定会将她抓起,丢到传送室里,让她飞灰湮灭。
他钳住她,她便不再反抗,泪河决堤般流淌,冲走毫无来由的最后一滴希望。
他居然笑了,仿佛松了口气,舔舔手心,拇指在小指上掐了几下。泉水从掌中涌出,一条金鱼蹦跶两下,钻入浸湿的地面。雾中,苍白的影像一闪而过,猝不及防的失重,让她心脏几乎停跳。
“安全了”,大叔推门而出,将鱼丢到缸里。
一阵嘈杂,水雾被抽走,这锅炉改成的传送室,比监狱里的还小。不论这是哪,这次要命的传送都救了她。
从鱼缸里舀舀,将水杯递她面前,大叔伸出左手,拉她起来。“你的鳞呢?”他撩起她的头发,被她躲开。“以后别傻了,我说过我不在意的。”
“我要见我父母,”虽不懂对方的话,但晴烟明白,这个陌生人能够帮她,“求你。”
“你父母?”大叔愣了半晌,“在哪?”
晴烟掐掐指尖,亮出掌心。大叔抬手划过,将坐标拿走。
“活人墓?比劫狱还难。”他眉头紧锁,拇指探进杯沿。“我试试”,指尖在指节上跳跃,手心的荧光在时域频域间反复变换。看了良久,复杂的传送波谱让晴烟头皮发麻,也许,她不该提这样的要求。突的,杯里沸了一下,他长出口气,将水倒在地上。
“也不太难。现在走吗?”
轻点下头,失重感由脚底蔓延至发梢,拨开薄雾,晴烟从传送室出来。除了玻璃棺,房中别无它物,棺内微光闪烁,漂着散开的脑花。
“等等”,大叔上前,晴烟赶紧收手。他触触棺沿,又看看手心,“没警报,也没加密,倒是那坨脑子还活着。”
左手贴住玻璃,点亮右手皮肤,晴烟捏捏指肚,找出父母。一阵沸腾,两人挤在棺内,母亲小腹微鼓,父亲身体蜷缩。再相见,泪阑珊,韶华辗转尽,却留一人寒。进入梦网,就再不能出来,晴烟只盼父母在那边过好一些。
“你干啥?”大叔捉住她手腕,但为时已晚。她已将右手按上玻璃。
“只是捎些钱。”
翻过她的手掌,大叔摇头,“一点不留吗?”
“我被判双重死刑,连梦网都不能进。”晴烟撑在棺上,把脸埋在发里,“下次被捕,就是我的死期。”
“你爸妈,”大叔犹豫道:“大脑已经死了。”
调出数据,她难以置信,他们早已在梦网中去世。抽泣着,她几乎无法站稳。大叔将她抱紧,粗壮的左臂格外有力。晴烟挣了挣,啜笑道:“我什么都没了。”
“还有我呀,鳞,我不会让你被捕的。”
晴烟吸吸鼻子,“对不起,你可能认……”
“你们?”背后的声音让两人一惊。
晴烟刚转身,就被扑到棺上。眼前的女人,有着同她一样的面容,只是右边脸上镶满了青鳞。她毫不犹豫,将骨刀插入晴烟脖子,随即拔刀起身离开。
“一帆,走”,女人浇湿地面,纵身跳入。大叔回过神,扶起昏迷的晴烟。
棚屋里,锅炉占去小半个房间,缸内的金鱼,吞食着骨刀上的血迹。摸摸脖子,似乎只破了皮,见一帆过来,晴烟从床上惊起。
“你真行,居然有替身险,”一帆在床边坐下,“你爸替你挨了一刀。”
“她是谁?”
“先告诉我你是谁,青莎?”
“不不,她死了,她想要我命,我就……我只杀过她一人。真的,我叫晴烟。”
趁他不备,她跳起就跑,脚刚着地,就被硬生生摁回床上。
“身无分文,去哪?”
“不用你管。”
“活人墓里是你养父母,你是主宰的女儿?”晴烟一声不吭,只盯着袖口。一帆将手松开,抚平她衣上褶皱。“主宰在选继承人,是不是?你有机会得到梦网。”
“不关你事。”
“红鳞刺了你的脖子,但我保证,她也把你认成了别人。”一帆深吸口气,步到玻璃缸前。鱼群从匕首旁散开,露出把手上带筋的骨节。“她还告诉我,主宰的后代只能活下来一个。所以呢,祝你活久些。”
“谢谢”,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不等一帆反应,晴烟就冲出门外。
待他将她扛回,她四肢已几乎冻僵。脱掉斗篷,抖下羽绒间的薄雪,一帆坐到床边,俯身给晴烟盖严。
“想活命就别乱跑,他们随时可能找到你。”
“他们找到这咋办?”
“不会。万一进来,你就按下按钮,”一帆指指床头。
“这样吗?”
一帆连忙阻止,还是被喷淋浇湿。脱下皮衣,晾在一边,他无奈道:“紧急情况才能使用,明白吗?”
“明白”,晴烟这回按住不放。
“住手!”他干脆不管晴烟,直接关掉喷头。“你想把鱼缸放干吗?该死,又停水。”脱下透湿的衣裤,将水尽可能挤回缸里,他气得浑身冒火,皮肤上散出阵阵白汽。“浪费好玩吗?这可是自由传送液,能绕过各种传送协议。你知道这种传送液得配多久吗?”
晴烟侧身缩着,颤抖地掐着手指,掌心闪烁出活人墓坐标。
一帆瞥她一眼,顿时惊出冷汗。他直扑上去,扣住她的手指。“你干啥?直接过去会被发现的。”
“让我走,让我死那。”激烈的挣扎,令她很快失去力气,只能喘着,任泪流淌。“求你,我爸妈在那。”
“冷静,什么也别想,熬过去就好了……”
晴烟逐渐放松,合上双眼,“为什么救我?”
“我不喜欢浪费,尤其是浪费生命。给自己一个机会,或者,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你们?”红鳞踏出传送室,惊得合不拢嘴——一帆压住晴烟,十指相扣,还只穿了条底裤。“好,给你们机会,别浪费了。”狠狠说完,红鳞把门摔上。
“不是这样”,等一帆打开锅炉,里面只剩水渍。他回过身,眼神比晴烟还空。
“对不起……”晴烟欲言又止。
“哪都别去,我去找她。”一帆穿套衣服,慌忙离开。
门刚关,晴烟便起来,看看风雪,把窗再合严些。一丝刺痛,将指尖点亮,她捏了捏,手心显示出一份遗产清单。父亲的姓名浮现,又被泪眼模糊,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死透。
没两步,晴烟就摔坐在地,不住地干呕。她吐出团白烟,紧接着咳出更多。一股辛辣冲破喉咙,转瞬间遍地狼藉酒气满屋。毫无喘息机会,胃里又一阵翻腾,晴烟惊恐地跪着,意识逐渐模糊。
“把手给我。”听到一帆的声音,她无力地向前倒去。她只觉得,手指被捏得很疼,但又疼得有点舒服。
从未有过的长眠,解了满身疲倦,晴烟微微睁眼,一帆正卧在床沿。她推了推,想把他弄醒,他却滚落在地。
“你在睡觉?”
“我又不是三等人,当然要睡。”一帆嘟囔着爬起,揉揉厚实的左肩。
“我是六等,从小爸妈就给我找代睡。我刚成年,他们就进了梦网。六等家庭大都这样吧。”
为了不间断工作,代吃与代睡成为六等人的主要开销。父母出租身体,提前进入梦网,虽降低梦内生活,但能给子女更好的经济保障。
“你爸真行,把肺租给烟鬼,把胃交给酒鬼,对自己够狠。”
“反正入梦后没有知觉。”
“他没活满租期,你的身体被自动续约。不过,我替你解了。”
“谢谢。”晴烟搓亮掌心,“这么多钱?”
“你那遗产,不够交违约金的。不过这也怪我和红鳞,所以我替你交了。”
“找到她没?”
“跟丢了,这丫头鬼得很。还好她没回来,要不咱俩都得见鬼。”一帆打开衣柜,取出件斗篷,“红鳞的,你穿肯定刚好。”
“要去哪?”
“赶集。”
晴烟面露难色,“这衣服是死的。”
“你需要收入,否则你身上的皮衣也活不了多久。”一帆戴上兜帽,抚抚铁黑的羽绒。
“穿这个一点尊严都没有。”
“那就穿你的尊严吧。”
风雪中,脚印延绵,渐渐朦胧了尾巴。使劲将自己裹紧,晴烟仍抖个不停。一帆将手伸进她的斗篷,按住皮衣。
“干啥?”
“给你点阳光。”
微光溢出衣缝,身上暖了许多。晴烟将外衣包严,不放走一丝热气。
“你对红鳞也这样吗?”
一帆没答话,只走向无尽的雪原。
晴烟紧追两步,“她是你的?”
“我把她当作女儿。”
那天一帆失去左臂,逃到无主的破渔船上,之后常年漂泊,只靠鱼肉充饥。一次收网,捕到条发疯的鲨鱼。一个小孩死死扒住鱼鳍,另一条胳膊插在鲨鱼眼里。捆紧鲨鱼,一帆救下女孩。鲨鱼口中,又拽出半截尸体。
瘫在甲板,女孩筋疲力尽,咽着微弱的气息。她全身是伤,一半皮肤都消失不见,这绝不是鲨鱼所为。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材料紧缺,他只好用带鳞的鱼皮。
一夜忙碌,仿佛比十年漂泊更让人疲惫,合了下眼,便又是一天一夜。噩梦里,他再次失去左臂,惊醒时,却摸到肩上陌生的肢体。见他醒来,女孩不惊不喜,只取来半瓢鱼汤,扶他坐起。
她是干穿来的,没借助传送液,而是直接使用体内水份。因此,部分皮肤没能传送过来。没自由传送液,她每次逃跑都会留下痕迹,那个只剩半截的玩具商人总把她捉回。这次她逃入大海,终于幸运地撞上鲨鱼。她不用再担心自己被肢解,或是被完整地卖掉。
次日,新胳膊已活动自如,一帆不得不服女孩从玩具商那偷学来的技术。卸掉尸体另一条胳膊,女孩把肉剃除,将骨制成匕首。她说把人当成工具的人,迟早也该成为工具。
“你一直在帆船上生活,能叫你一帆吗?”
“落日把你都染红了,以后就叫你红鳞吧。”
浪卷朝夕,斗转星移,女孩变成少女。她身上鳞片脱落了许多,萌出白皙的新肉,但有些鳞,永久留在了上面。一帆左臂日益健壮,肌肉结实得离谱,她猜,这是种罕见的排异反应。
“你胳膊真挺吓人的。”晴烟深吸口气,喷出白雾一团,“那你们咋搬这了?”
“她大了,该回归外面的世界。”
“这么简单?”
“她思春了,想一辈子在船上。”
晴烟笑笑,“挺好啊?”
“我看着她长大,只把她当女儿。”
“你不会把我也当成那啥了吧?”
一帆突地停步,像是撞在墙上。“把你当外甥女,行不?”他话音刚落,晴烟也撞到墙上。
在空中触触,一帆将雪景揭开,帘后现出残破的石壁。他敲了敲,石缝里渗出泉水,将墙浸透。跟着一帆,晴烟步到墙里,两眼一黑,进入古代超市。
放眼望去,到处黑灯瞎火,几乎人人手里都端碗透着寒光的水。拿起碗,摊主给一帆满上,两人愉快地拍了下掌。
“这就是赶集?”晴烟的话引来不少目光,有人手一抖把水洒在地上。摊主打量着她,眼珠恨不得瞪进她的眼眶。
“麻烦给我个价签。”一帆接过贴纸,拍在晴烟眉心。晴烟瞪得比摊主还圆,默默摘下标签。
“需要钉上去吗?”
一帆摆手,边拉走晴烟,边厉声训斥:“贴好,别假装第一次来。”
“今天黑市真黑。”“哪次不这么黑?”“听说最近有便衣,早点撤吧……”
闲语让一帆警觉,他牵晴烟穿到开阔地带。使劲将手抽回,晴烟溜到墙边。
“拉好,别走散了。”
晴烟将手背后,“你要卖我?”
一帆凑近,照亮晴烟脸颊,一把将价签扯下,“你咋还贴着呢?”
晴烟扭过脸,不知该不该继续信他。
“知道反抗,会是个有趣的玩具。开个价吧。”魁梧的男人横在中间,左手搓弄着胡子。
“不卖,你别处捡漏吧。”
小胡子将一帆拨开,抬起晴烟下巴,“千指让了吧。”
“九千,一指不少。”
捏着晴烟脸蛋,男人犹豫不决。晴烟靠墙,早已吓傻。
“好,我放放血。”小胡子满脸严肃,亮出手心。
一帆愣愣,吞吐道:“她是人造皮的,不划算。”
小胡子掐掐手指,“再加五百,不收不客气了。”
一帆看看晴烟,又避开她视线。这时,男人的手被拍了一下,他回手一抓,便将贼摁在墙上。
“敢劫我!”他吹胡子瞪眼,把贼手掌掰开,拿走上面的金额。“你等等。”对一帆说完,他便将贼押走,绑到纵乐墙上。老板取来飞刀,小胡子抬手就扎。一声凄厉,紧接着叫好声一片。
“还不快走!”一帆带晴烟穿过人群,藏到器官摊间。
“咱们也戴面具吧”,晴烟指指来往的面具怪人。
“戴那干啥,又不是没脸。”
“我去救他。”
“你是不代吃多了变成了痴呆?”
“可他救了我。”
“都是套路。”一帆不耐烦道:“他是纵乐墙老板雇来的,劫钱对半分,失败也能带来顾客。他有替身险,伤由非法的廉价替身来受,假喊几声就行。你就别多心了。”边说着,边在血池里挑选,一帆捞起颗心脏,摇头连连。
池中浮起张脸,“您不满意吗?”
“没小点的?”
锈色里伸出条胳膊,一颗心在手中活蹦乱跳。
“不行。”
“人心就这样,爱买不买”,白了一帆一眼,他便沉回血里。
看过三家,没一个合意。突然,一帆猛地转向,挡在晴烟面前。扔完飞刀的小胡子匆匆走来,与他们擦肩而过。两人正要离开,被面具人拦住。她一言不发,摸出个透明盒子。那是颗袖珍心脏,在清澈的传送液里舞动。纤细的血管舒展着,不知通向何处。
面具抬起干瘪的手,伸出五根手指。一帆摇头,亮出四根指头。面具微微俯首,艰难地弯下食指,紧接着却收起盒子,转身要走。
“等等”,一帆将她拽住。
“妈妈,他不要吗?”面具使劲摇头,一个孩子从她身后钻出。女孩踮脚拉拉一帆袖口,“求你。”
放下胳膊,一帆掐掐手指,掌心显出五指的金额。不等面具伸手,晴烟先拍上去,她原地蹲下,问女孩心脏是不是她的。
“我还有。”女孩拉开拉锁,露出塑料身子,指指左胸,里面的机械心还未启动。
晴烟跳起,拽紧面具的衣服,“你是她妈吗?你是她亲妈吗?回答我!”
面具只抱紧盒子,里面的心脏跳得飞快。晴烟这才发现,她的面具是钉上去的,而那张嘴,只是图案。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咱们很容易就能给她”,一帆将晴烟双手掰开。晴烟看看女孩,使劲掐掐指节,将手塞到面具手里。
“主宰保佑你。”女孩含泪扑向晴烟,橡胶脸上隐隐浮现出笑容。“把我眼睛也拿走吧。还差一指,我就能入梦了。”
“梦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晴烟蹲下,替她把衣服拉严。“我是绘梦师,能根据入梦金描绘梦网生活。入梦金太少,就只能过最单调的日子。梦网只是个虚拟养老社区,三等人不能自理了才愿进去……”
“不,梦网是天堂,人人都知道。”
“它一开始就是养老社区,现在也是。千万别为它出卖自己。”
“可它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现实一点,那是不可能的。”
女孩退后两步,露出凶狠的眼神,猛地一冲,将晴烟推倒。面具人抱起女儿,快步钻入人群。女孩洒着泪,逐渐被阴影淹没。
“你跟个孩子谈什么现实?”
晴烟站起,“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想怜悯就怜悯怜悯自己,这里除了自己,没人需要怜悯。”
一帆拉开斗篷,准备将心收起,突然有人撞来,盒子险些掉地。那人头也不回,直跳入血池。忽地一群面具将两人挤散,骚动迅速蔓延。人们泼洒碗中的液体,一头钻到地里。有人借剩余的传送液逃脱,另一些因传送液不足,只逃掉半个身体。
“一帆,你在哪?”晴烟逆着人群,踢开残肢断臂。眼前漆黑一片,她便打开斗篷,露出皮衣里的阳光。
前方,是全副武装的警官,她摘下夜视镜,露出同晴烟一样的脸。是她,那个狱墙里的影像,她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即抬手举枪。
晴烟扭头就跑,却直接滑倒,一声枪响,身旁的残肢瞬间爆炸。贴着柜台,晴烟抱头鼠窜,突的脚下一空,整个身体都掉下去。
“警察真行,这都能找到。”一帆将碗扣在地上,丢掉腥气的外套。
“这里安全吗?那个警察是主宰的孩子。”
“走吧,你们迟早还会遇到。”
离开传送亭,眼前立着根巨型水柱。这是杜鹃星的标志性建筑,整个楼宇都悬在瀑布上。
“您好,心脏马上就到。”一帆左手遮嘴,右手贴在耳上,客气地说了一连串“好”才结束通话。
“我知道这,很多人做梦都想住这。”
“入梦也住不上吧。”一帆指指顶端的望宇楼,“那上面,肉眼就能欣赏到银河系残骸,不像别处,星空总被云层覆盖。”
“据说还能看到梦蝶号,里面的实验室从未被打开过。”
“那只是为了圈钱编造的故事,我猜梦蝶号里啥都没有。”
一帆走向瀑布,里面冲出辆满身肌肉的跑车。晴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望着远去的影子,有些痴迷。
“别看了。”一帆回来,推晴烟进入瀑布。
从雾里出来,拐入简陋的长廊。看到墙上二尺见方的小窗,晴烟感叹,三等人竟同九等人住的一样。原来,这层是佣人区,全是六等公民,自然不会有十丈的落地窗。
一帆停步,按按门牌,进入墙上的水帘。迎接他们的是个小孩。
一帆要求先付款,男孩坚持先验货,两人僵持不下。看到墙边的娃娃机,晴烟回忆起童年。那时娃娃机特别流行,晴烟也想要,可父母一直拒绝。有次,她偷从网上下了订单,被父亲打进医院。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个大家都有的玩具而已。
忆着,她看见墙上的全家福,那个小胡子商人也在里面。她拍拍一帆,又指指照片,两人神经都紧张起来。
“那验货吧”,一帆掏出心脏。男孩打开盒盖,熟练地将血管剪断。漏红的心脏不住地痉挛,仿佛面具怀里无力挣扎的女孩。
心脏被倒入娃娃机,很快,里面站起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套上连衣裙,她爬出来,眨眨眼睛,露出无暇的笑脸。“我是您的新玩具,谢谢您制造了我。”
男孩没理她,只跟一帆握手,将钱付清。晴烟头也不回离开房间,她害怕看到那个女孩,害怕那纯真的眼神,以及那颗迷失的心。
“给,这次的酬劳。”
“不要。”
“你这样子,怎么生存。”
晴烟抬眼看下他的手心,“你收了多少?二十指?买的时候怎么只给她五指?”
“别冲我吼,你以为你很高尚吗?别人眼里,咱们只是肉,不是人。如果哪天你变成商品,买得回自己吗?”
晴烟背过身,只盯着窗外的彗星。“非得出卖别人?没其它办法吗?”
“有,戴上面具,把自己卖掉。”一帆深吸口气,“每颗彗星都有自己的旅程,它们在诱惑间徘徊,直到把自己耗尽,或者跌入黑洞。这就是人生,你得接受。”
有人过来,是小胡子玩具商,他看看两人,悠闲地钻到墙里。两人快步离开,却在传送口撞上保安。
“就是他们”,小胡子从后赶来。
穿过另一条走廊,保安竟没追来,一拐他们才发现,这是死路。
脚步声近,一帆提出跳窗,“快,我接住你。”
晴烟内心拒绝,但身体完全听从了命令。她肌肉紧绷,缩成一团,刚撞上瀑布就被弹开。地面砸来,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灵魂已逃到九霄云外。下一刻,一帆横抱着她,冲出瀑底。
保安追来,突的被一辆跑车撞散。一帆只顾往前,不想跑车漂移半圈,横在两人面前。
“你们?上车。”车门如蝠翼般展开,驾驶座里,红鳞脸气得铁青。
一帆一愣,把晴烟掉到地上,眼看保安追来,又赶紧扶她。
“你们真行,找着刺激秀恩爱。”红鳞抱胸,故意扭过头。
“不是的,他之前差点把我卖了。”
红鳞抽出骨刀,“没让你说话。”
一帆忙道:“都是误会,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值钱。”
“你才值钱”,晴烟也抱胸不去看他。
“我们俩,你选一个。”
“选你”,一帆毫不犹豫。紧接着,红鳞更不犹豫地扑向后座。一帆大惊,连忙抓住短刀上的骨节。
“你还护她”,红鳞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松手,刀快断了。”
“走吧,”一帆看看窗外,“他们要锯车了。”
跑车猛地启动,把路障撞得东倒西歪,甩掉大眼瞪小眼的保安。
“找你们真难。”红鳞触触安全键,三对胳膊从后伸出,将三人牢牢固定。“咱们家没了。他们追捕青莎,找到那里,把那毁了。”
“我不是青莎”,晴烟忙说。
“我知道,”红鳞指指窗外,“她才是。”
摩托上的女人扭过头来,恰与晴烟对视。晴烟一惊,那正是黑市里冲她开枪的冷面警察。原来,追捕青莎的一直是她本人,只要除掉所有假青莎,她就能成为主宰。
“没自由传送液,怎么也甩不掉她。”红鳞抱怨着,将车开入喷泉,再出来时,窗外风雨交加。跑车在雨中不断闪现,青莎仍紧追不舍,她抬起手,枪声与雷鸣混成一片。
“也不瞄准点,浪费子弹”,一帆嘟囔。摩托突然消失,闪到跑车前面,青莎转身一枪,正中车头。血雾覆上前窗,又被雨刷刮掉,引擎盖漏个大洞,里面心肺仍卖力地运转。
“这下满意了?”红鳞掐掐手指,将新坐标拍在车上。跑车从云中钻出,直坠海面。尖叫着,晴烟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车已回到杜鹃星的空中楼阁前。
一帆看下镜子,车后跟着三辆摩托。“快甩掉他们。”
“怎么甩?”
“据说所有水都已被传送液污染,我觉得,可以去那”,一帆指指彗尾。
迅速调头,冲入洗车房内。下秒,细小的冰晶砸向前窗。雾中,青莎被白霜覆盖。突的,枪膛炸开,弹液将空间重新分配,冰封的摩托与她嵌合在一起。
“怎么离开,车冻住了”,红鳞看看一帆。他舔下手心,只流出半条死鱼。
晴烟问:“要不干穿?”
“穿不好会死的。”红鳞咬咬下唇,“但没别的办法。”
“看”,一帆指向窗外,彗星正在变暗。青莎也不太对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了般。“这是,黑洞?”
一切都来不及,世界被拉成一张薄膜,一条长线。线断,只剩断处的虚点,最终,点也消失不见。静静地,一切从虚空中爆出,仿佛从氢氧键中经历一次传送,一次从无到有的隧穿。
“是主宰的房间!”一帆皱眉,“别下车,外面危险。”
嘭,冻脆的车门被破开,一只胳膊勒住晴烟。红鳞抽刀推门,车外惨叫一声,晴烟被松开。
雾转瞬即散,警服里的尸体与晴烟很像,但更健壮。同样的身影迎面过来,抬手一枪,晴烟腹部霎时爆开。恍惚中,她看见红鳞接近他后背,手起刀落,却被挡住。
“你以为我比青莎好对付吗?”男人笑笑,反扭红鳞胳膊,轻松将刀夺下。
“放开她”,一帆从尸体上摸出手枪。男人立马勒住红鳞,刀尖对准她的喉咙。
“开枪”,晴烟扶着肚子,身上满是养母的血。
“不行,他们都会中弹。”
红鳞突然将男人绊倒,自己却被压在身下。她紧握把手前的骨节,再没力气将刀推远。
“帮我成为主宰,我会让你复活。”
“好,”红鳞渐渐放松,温柔地看着他,“吻我。”
“什么?”
“求你吻我,让我相信你。”
男人犹豫着俯身。红鳞一笑,拇指狠狠将骨节一侧的残筋掐断。瞬间,骨刀弯折,刃尖在喉上划过血的弧线。他瞪大双眼,被红鳞推开。
“很好。懂得诱惑,就能轻易支配别人。”一个女孩从镜面墙里出来,银发由肩垂下,编织成衣裙。
“你也有今天。”一帆冷笑。
“闭嘴。让我先看看女儿。”
晴烟闪躲着主宰的目光,而红鳞完全不顾主宰,只皱眉跟一帆交流眼神。
“收到消息那刻,你们就该明白,你们只能活一个。还愣着干啥?”
“让她作主宰吧,”晴烟犹豫道:“我进梦网就行。”
“不存在梦网”,女孩轻轻地说。
“无中生有,至高境界啊。”一帆讥道:“原来梦网只是空手套白狼的工具。”
晴烟捏着拳问:“这样的话,那些进入梦网的人算是什么,那些寄希望于梦网的人又算什么?”
“他们只是需要希望,我很容易就能给予。人类本就是靠自欺发展的,梦网恰能满足这一需求。”
“别废话了,宰了她吧。”红鳞举刀上前,女孩却换成了晴烟。
“别心软。你将得到活人墓的所有资源,你能用人脑矩阵帮你思考一切。只要你愿意,就能支配任何人。比如,让我弟弟爱上你。”
“别听她的。”一帆说着,一束脉冲经由脑汁将额叶击穿,“杀了她,我娶你。”
“别碰他!”红鳞狠狠吼道:“你支配我们残杀吧,这样你就如愿了。”
“那不是太无趣了?人择可不比自然选择。要不,给你们点压力?”女孩说完,晴烟与红鳞全身针扎一般。
“别逼她们了,”一帆举枪指向女孩,“明明能活两个。”
“不,”女孩用手比个枪形,自若地指向一帆,“我砍下你胳膊的时候,你就死了,只不过不是双重死亡。”
一帆毫不犹豫扣下扳机,枪却毫无反应,原来,弹夹是空的。这时,红鳞捡起断喉男人的手枪,瞄准主宰,射出子弹。弹道穿过女孩,从她食指尖钻出。下一刻,一帆仰卧在地,断成两节。
“不!”红鳞飞奔过去,扑跪在旁边。女孩也慌了神,刚刚接近,就被骨刀砸到一边。“我不要做主宰,我只要你……”红鳞呜咽着,将两节身子拼起。她紧抠腹部,咬紧牙关,连鳞带皮扯下,盖在一帆中间。显然,贴再多皮肤都是徒劳。红鳞绝望地,却又稍带希望地看向主宰。女孩只皱着眉,紧紧闭上双眼。
“你等我,等我接你回家。”红鳞俯身,吻上一帆的唇。下秒,发丝落地,只留血色的散鳞。
沉默片刻,女孩将刀拾起,缓步走向晴烟。“来,杀了我,你就是主宰。”
吓傻的晴烟双腿发麻,后退着跌坐在地。
“你会理解的。应该会吧。”女孩抱住晴烟,一刀刺入她的后背。一抹暗红,从发丝间渗出,逐渐洇满女孩后背。她闭上眼,靠在晴烟肩头,像是睡了。
一道闪光击中晴烟,镜面墙里变得混沌。万亿种思绪,从万亿颗大脑,经由传送液,源源不断向她脑中汇集。晴烟突然明白,这是人类的集体意识。
主宰撒了谎,梦网是存在的。现实决定梦网,梦网也反作用于现实,虚构与现实同样真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梦网。
但主宰又是对的,有即是无,梦网可以不存在。现实是被虚构的,是集体意识思考的结果。这种意识不完全来自于人,而是来自于无意识。这就是有脱胎于无的过程。
个体构成集体,集体意识优先于个体意识。集体借个体来完成进化,这个过程,对于集体是必须的,对于个体是残酷的。
天地不仁,难道作为个体,就只能屈从吗?即便有万亿个脑子,晴烟也想不明白。
这时,她感觉到某种强烈的意志。那是一帆,他正用仅剩的能量做最后一个梦。虚无中,他疯狂找寻,却毫无红鳞的影踪。他试图冲破自我,回到红鳞的世界。突的,他的世界有了光,有了影,他却在濒死中与那个世界脱离。
晴烟惊奇地发现,离开他,那个世界仍在自发地生长。亿万颗大脑,做着亿万种梦,每一个梦,都演化出现实的世界。这些世界相互独立,又相互渗透,仿佛一张由梦织成的网。原来,这才是梦网。
掐掐指尖,晴烟步到一帆跟前。他逐渐下沉,没入混沌。
“去吧,她在另一场梦里等你。”